2014年8月19日 星期二
「柯震東」關鍵詞:「孩子氣」
2014年8月18日 星期一
一群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如何改變歷史?--《滾石》雜誌史
──法蘭克里蒙斯(Frank Lemons),寄自奧瑞岡州
沒錯。──編者」
──錄自《滾石》(Rolling Stone)雜誌讀者投書欄,1968年
二十九年後的今天,你仍然可以在販賣進口雜誌的店裡找到這本雜誌,但是你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這本動輒厚達兩百頁、畫刊紙全彩精印、封面經常出現俊男美女、裡面有將近一半篇幅是廣告的雜誌,和上面那段對話連結在一起。經歷了三十年的變化,《滾石》創辦人楊.韋納(Jann S.Wenner)也從血氣方剛的嬉皮青年轉變成家財萬貫的上流社會菁英,《滾石》這三十年來的興衰,其實正反映了這段時間嬰兒潮世代的集體轉變。
這並不是第一份討論年輕人次文化的刊物,甚至也不是第一份嚴肅討論搖滾樂的期刊,當時在美國有許多半地下刊物,像是《Crawdaddy!》,已經在頌揚這門新興的、僅僅屬於年輕人的藝術。但是《滾石》擁有一流的編輯、一流的寫手、一流的美術設計、還有一流的攝影師,這些條件綜合起來,使《滾石》甫創刊就占盡優勢,馬上成為所有目光的焦點,站在青年文化狂潮的浪頭,成為當時「反文化(Counter Culture)」的喉舌刊物。此後《滾石》歷經無數次改版易容,已經發行了七百五十多期,而今年(1997)正好是這本雜誌創刊第三十週年。
「你也許搞不清楚我們想幹什麼。很難說:也算一本雜誌、也算一份報紙。它的名字叫《滾石》,出自一句老話:『滾石不生苔』...因為報紙變得如此不堪信任、毫無意義;因為偶像雜誌早已不合時宜、老是用神話傳奇和無聊的俗套妝點自己,我們希望這兒可以擁有一些東西給藝術家、給這個工業,還有每一個『相信魔法能使你自由』的人...《滾石》不僅僅與音樂相關,也和音樂所擁抱的事物與態度相關。我們拼命地工作,希望你覺得不錯。任何對這本雜誌進一步的解釋都很難不變成狗屎,而狗屎是會生苔的。」
這段意氣昂揚的豪語揭示了一件極重要的事,就是《滾石》雜誌有心建立一個全新的言論場域,讓討論唱片工業乃至青年文化的深度評述有揮灑的空間,把搖滾樂當成一門新興藝術、給予搖滾歌手等同於作家和藝術家的尊重,這是之前一直沒有人做到的。
楊.韋納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學生,甫離開學校,他就跟妻子珍.韋納(Jane Wenner)一起創辦了這份刊物。
《滾石》集結了一群才氣縱橫、不修邊幅的青年,除了專訪和音樂評述是每期必備的重頭戲,楊.韋納還延攬了一群年輕的寫手寫文化觀察、政治觀察等範疇的專文。
《滾石》創刊之初,登了一則廣告在《紐約時報》上:
「設若你是學生,教授,家長,這就是你的生命。因為你已經瞭解:搖滾樂不僅僅是音樂而已,它是新文化和新世代革命的能量中心。」
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一本討論搖滾樂的刊物竟然可以對整個世代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有趣的是,儘管涵蓋這麼多硬梆梆的議題,《滾石》還是把自己定位成音樂本位、休閒本位的雜誌,對流行風尚和花邊新聞從不放過,在嚴肅與輕鬆之間巧妙地取得平衡。
《滾石》的創刊群是嬰兒潮世代的中堅,六O年代末,這群新生代都還不滿三十歲,是才情創意發揚得最淋漓盡致的時期。七O年代以降,唱片市場急速膨脹、搖滾樂從反叛意味濃重的表演形式轉變成利潤動輒上百億的娛樂工業,《滾石》也逐漸擺脫創刊初期的草莽抗爭氣味,歌手藝人紛紛以登上《滾石》的封面為榮。隨著唱片分眾市場愈來愈細密,《滾石》的當期唱片評論逐漸成為流行音樂界最權威的聲音,左右輿論的程度就跟《紐約時報書評》的重要性不相上下。七O年代末,《滾石》開始編纂唱片指南、歷經兩次修正再版,更進一步鞏固了它在流行音樂界的論述霸權。要一直等到八O年代,像《Spin》、《Q》這類同樣標榜深度論述的搖滾樂期刊相繼問世,這種唯一的權威性纔算被打破。
八O年代迄今,《滾石》的鋒芒不再像它的第一個十年那麼耀眼,隨著詹.偉納漸入中年,當年的嬉皮也紛紛穿上西裝進入辦公大樓,學作雅痞、生育後代。搖滾樂不再是他們那一代的專利,許多更生猛有勁的音樂刊物紛紛出籠,相形之下,《滾石》的尺度竟然顯得保守起來。雜誌的廣告頁數愈來愈多,對影視明星和時裝流行長篇累牘的報導也漸漸壓過了政治評論和文化觀察的光芒,讓新生代的知青大大不滿,許多人認為《滾石》在八O年代以後已經背叛了當初創刊的初衷,開始刻意地媚俗了,遂把它劃歸一般流行時尚雜誌的領域。
對台灣的年輕讀者來說,《滾石》可能比《時代》、《國家地理》和《村聲》容易讀,但它未必是一本輕鬆的雜誌。每期的人物專訪和唱片評論都需要相當的搖滾樂知識才能充分享用,對美國社會的背景知識不夠了解的話,政治評論也常常難以讀通,就連校園文化的介紹也經常隔閡重重。
我接下來想問的是,假如在台灣,我們可以怎麼樣用刊物來捕捉青年世代的集體狀態?
--劇作家/前捷克總統哈維爾(V. Havel),談他第一次聽到捷克搖滾樂團「宇宙塑膠人」作品時的心情。
1975年十月出刊的198期《滾石》雜誌封面印了墨黑的幾個大字:「內幕故事」,掀起了全國媒體的大地震。
第198期的《滾石》巨細靡遺地報導了派蒂.赫斯特事件的始末,包括她如何加入SLA、這段時間去過哪些地方、綁架的幕後原因等等。
這本雜誌的編輯與記者群平均年齡大概只有二十五歲,總編輯楊.韋納也才二十八歲,在四面楚歌中,他對採訪的記者說:「繼續幹,你們寫,我就印。」想想看:這只不過是一本來自舊金山的搖滾樂刊物--一群二十來歲,邋里邋遢、不修邊幅的毛孩子,竟然可以對全國輿論產生這麼大的震撼。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寫歷史,充滿活力、不畏艱難,只因為他們要追求屬於自己的答案,不想走別人畫好的印兒。
《滾石》雜誌有一點很重要的意義,就是把六O年代青年文化的「反叛」精神具體細緻地延續到七O年代。搖滾樂本身就是反叛的代名詞,它可以立即引起絕大多數年輕人的共鳴,而且擁有複雜的深度,足以反映年輕世代的深層思維。
擴大一些來看,為什麼嬰兒潮世代的青年可以反叛得如此理直氣壯、激盪出這麼多驚人的火花?
再進一步地問:為什麼台灣需要一份屬於年輕世代的文化刊物?所謂「青年文化」在台灣該怎麼解釋?「青年」到底在哪裡?
如果用「刊物」來衡量台灣年輕人的表現,琳琅滿目的期刊架上,其實很難找到青年世代的發言位置。休閒雜誌、綜合性期刊幾乎都是成年人編給年輕人讀的東西,少數學院中的菁英份子編出來的刊物又過於蛋頭,和大多數年輕人的生活嚴重脫節。從前的《島嶼邊緣》乃至現在的《破週報》固然集結了一群飽學的年輕寫手,但畢竟是象牙塔的產品,還談不上什麼普遍的影響力;八O年代曾經風起雲湧的校園刊物,如今幾乎凋零殆盡,年輕人似乎不再有興趣以刊物作為表述自己的媒介了。這是怎麼回事?
退一步來說,「刊物」到底對新世代而言有什麼意義?
《滾石》雜誌找到了搖滾樂這個主題,搖滾樂不僅僅是音樂、也是年輕世代價值觀的總集合。在台灣,有可能找到屬於我們自己的、足以跟「搖滾樂」相對應的主題嗎?我們似乎還沒有辦法找到可以立即凝聚整個世代共同目光的「文化主題」。整個年輕世代跟台灣的過去是斷裂的,幾乎找不到新世代跟舊的文化傳統的連結,年輕人不僅缺乏有系統的世界觀,也缺乏對自己環境的認同,缺乏普遍的問題意識、找不到施力點。這種景況可能要再過一二十年,更年輕的世代出現,纔會慢慢有所改變。
七O年代,台灣也曾經出現過一本《滾石》雜誌,由段鐘沂、段鐘潭創刊,編輯幾乎都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顯然是想師法美版《滾石》的精神。在七O年代後半,它不僅是台灣唯一討論搖滾樂的雜誌,也留下了不少當時青年文化的紀錄。
前捷克總統哈維爾在回憶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之春」的時候談到捷克社會在短短的時間經歷了複雜的集體情緒變化:先前冷漠、躊躇、沮喪的社會,竟會在短短半年之後發揚了真正的公民意識,以勇氣和智慧對抗入侵的強權,而又在這之後不到一年重新墮入比之前更可怕、更深沉的沮喪之中。「人們退縮到個人生活的圈子內...冷漠沮喪的社會情緒把我們帶到了一個灰黯專制的消費主義年代。社會重新變成一盤散沙...獨立思考、創造性都躲進了私生活的深深的壕塹裡。」在1975年寫給捷共總書記胡薩克的公開信中,哈維爾提到當時的捷克人民「把主要注意力放到他們私人生活的物質層面...生活變得空前地乏味和卑污,生命變成只是對貨品的追逐。」
這讓人想起儘管八九民運讓北京政權的虛偽本質暴露無遺,它在六四之後也並沒有垮台,年輕人對政治、對公共議題都不再抱持理想,反倒投機鑽營之風大起、人人急著賺錢。就像哈維爾所說的,麻木失望之餘,隨著消費水平的提高,「生命變成只是對貨品的追逐」。
儘管台灣沒有經歷什麼鎮壓,這種大動盪之後的深沈失望卻幾乎如出一轍。
在台灣,年輕人是不是就這麼胡里胡塗地耽溺下去,像作家楊照所說的,對文學沒有耐心、對知識毫不好奇、生活裡也不再有快要爆發出來的不滿與義憤 ?台灣的新生代似乎還沒有累積足夠的、集體的不滿,這是一個尚未「對厭煩感到厭煩」的年代。杵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這一代,既沒來得及投入八O年代社會力的全面釋放、也沒來得及趕在學校畢業之前接受網路文化的洗禮。
(轉載自「茉莉二手書店」http://www.mollie.com.tw/Diary_Music_Show.asp?Sel=DC&DCID=DC20080808110657&DIID=DI20091028154213&Keyword=&Page=4&Time=2014/6/29%20%A4U%A4%C8%2005: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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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9日 星期六
八八節文賞-我的生日禮物
我的生日禮物
爸爸在2000年的12月17日過世,兩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禮物。
1998年10月,爸爸的左下耳突然腫了起來,起先覺得是牙周病,後來以為是耳鼻喉的問題,最後才懷疑是淋巴瘤。在此之前,爸爸一向是家中最健康的,滴酒不沾、早睡早起、一百七十五公分、七十公斤。
由於淋巴散佈全身的特性,淋巴瘤通常是不開刀,而用化學治療的。但爸爸為了根治,堅持開刀。七小時後被推出來,上半身都是血。由於麻藥未退,他在渾沌中微微眨著眼睛,根本認不出我們。醫生把切下來的淋巴結放在塑膠袋裡,舉得高高地跟我解釋。
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塊肉被割掉了,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部份被放在裝三明治的塑膠袋裡。
手術後進行化學治療,爸爸總是一個人,從忠孝東路坐車到臺大醫院,一副去逛公園的輕鬆模樣。打完了針,還若無其事地走到重慶南路吃三商巧福的牛肉麵。
我勸他牛肉吃多了不好,他笑說吃肉長肉,我被割掉的那塊得趕快補回來。
化療的針打進去兩週後,白血球降到最低,所有的副作用,包括疲倦、嘔吐、等全面進攻,他仍然每週去驗血,像打高爾夫球一樣勤奮。
但這樣並沒有得到回報,腫瘤復發,化療失敗,放射線治療開始。
父親仍神采奕奕,相信放射線是他的秘密武器。
一次他做完治療後,跑到明曜百貨shopping。
回家後我問他買了什麼,他高興地拿出來炫耀,好像剛剛買了一個Gucci皮包。
「因為現在脖子要照放射線,所以我特別去買了一件夾克,這樣以後穿衣服就不會碰到傷口。」
傍晚七點,我們坐在客廳,我能聽到鄰居在看娛樂新聞,爸爸自信地說:
「算命的告訴我,我在七十歲之後還有一關要過,但一定過得去。過去之後,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他閉上眼、欣慰地微笑。
1994年4月,爸爸生病半年之後,他中風了。
我們在急診室待了一個禮拜,與五十張鄰床只用綠色布簾相隔,我可以清楚地聽到別人急救和急救失敗的聲音。
「前七天是關鍵期!跟他講話,你們要一直跟他講話。」我跟他講話,他聽得見卻不能回答。
我換著尿布、清著尿袋、盯著儀器、徹夜獨白。
「你記不記得小學時有一年中秋節你帶我去寶慶路的遠東百貨公司,我們一直逛到九點他們打烊才離開…」
我開始和爸爸說話,才發現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
爸爸真的就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他這小子,真的就回來了。
帶著麻痺的半身,我們住進復健病房,腫瘤的治療不得不暫停。
任何復健過的人和家人都知道,那是一個漫長、挫折、完全失去尊嚴的過程。
你學著站,學著拿球,學著你三歲就會做的事,而就算如此,你還做不到。
但他不在乎看起來可笑,穿著訂做的支架和皮鞋,每天在醫院長廊的窗前試著抬腳。
癌症或中風其中之一,就可以把有些人擊垮。
但爸爸跟兩者纏鬥,卻始終意興風發。
他甚至有興趣去探索秘方,命令我到中壢中正路上一名中醫處求藥,「我聽說他的藥吃個三次中風就會好!」
復健、化療、求秘方,甚至這樣他還嫌不夠忙,常常幫我向女復健老師要電話,
「她是台大畢業的,我告訴她,你也是台大的,這樣你們一定很配。」
我還沒有機會跟復健師介紹自己,腫瘤又復發了。
醫師不建議我們再做化療或電療,怕引起再次中風。
「那你們就放棄囉?」我質問。
醫師說:「不是這麼講,不是這麼講…」我知道我的質問無理,但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解釋這一年的邏輯。
從小到大,我相信:只要我做好事,就會有回報。
只要我夠努力,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結果呢?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努力地工作了一生、那麼健康地生活、那麼認真地治療、我們到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全家人給他最好的照顧,她自己這麼痛苦,結果是什麼?
結果都是bullshit!
「還有最後一種方法,叫免疫療法。還在試驗階段,也是打針,健保不給付,一針一萬七。」免疫療法失敗後,爸爸和我們都每下愈況。
2000年6月,他再次中風,開始用呼吸器和咽喉管呼吸,也因此無法再講話。
他瘦成一百六十五公分、五十公斤。床越來越大,他越來越往下塌。
我們開始用文字交談,他左手不穩、字跡潦草,我們看不懂他的字,久了之後,他也不寫了。
中風患者長期臥床,四小時要拍背抽痰一次。
夜裡他硬生生地被我們叫醒,側身拍背。
他的頭靠在我的大腿上,口水沾濕了我的褲子。拍完後大家回去睡覺,他通常再也睡不著。
夜裡呼吸器運轉不順突然嗶嗶大叫,我們坐起來,黑暗中最明亮的是他孤單的眼睛。
一直到最後,當他臥床半年,身上插滿鼻胃管、咽喉管、心電圖、氧氣罩時,爸爸還是要活下去的。他躺在床上,斜看著病房緊閉的窗和窗上的冷氣機,眼睛會快速地一眨一眨,好像要變魔術,把那緊閉的窗打開。
就算當走廊上醫生已經小聲地跟我們討論緊急時需不需要急救,而我們已經簽了不要的同意書時,他自己還是要活下去的。當我握著他的手,替他按摩時,他會不斷地點著我的手掌,像在打密碼似地說:「只要過了這一關,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
爸爸過世讓我學會三件事
爸爸過世後的這兩年,我學到三件事情。
第一件叫「perspective」,或是「視野」,
意思是看事情的角度,就是把事情放在整個人生中來衡量,因而判斷出它的輕重緩急。
好比說小學時,我們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相信的程度超過相信父母。
大學後,誰還會在乎老師怎麼說?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事情真正的重要性就清楚了。
在忠孝東路四段,你覺得每一個紅燈都很煩、每一次街頭分手都是世界末日,但從飛機上看,你肝腸寸斷的事情小得像鳥屎,少了你一個人世界並沒有什麼損失。
我的視野是爸爸給我的。
我把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挫折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他在醫院的一天。
如果他在腫瘤和中風的雙重煎熬下還要活下去,我碰到人生任何事情有什麼埋怨的權利?
後來我常問自己:我年輕、健康、有野心、有名氣,但我真的像我爸爸那麼想活下去嗎?
我把自己弄得很忙,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我真的在活著嗎?
我比他幸運這麼多,但當有一天我的人生也開始兵敗如山倒時,過去的幸運是讓我軟弱,還是讓我想復活?
有了視野,我學到的第二件事是:搞清楚人生的優先順序。
三十歲之前,我的人生只有自己。
上大學後我從不在家,看到家人的頻率低於學校門口的校警。
我成功地說服了我的良知,告訴爸媽也告訴自己:
我不在家時是在追求自己的理想,實踐理想的目的是讓爸媽以我為傲。
於是我畢業、當兵、留學、工作,去美國七年,回來時媽媽多了白髮,爸爸已經要進手術房。
當我真正要認識爸爸時,他已經分身乏術。
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離家為了追求創意的人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卻掉進這個最俗不可耐的陷阱。
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我爸爸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忙這個忙那個。」
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代,而是怎麼面對自己。
我永遠有時間去留學、住紐約、寫小說、「探索自己的心靈」,但認識父母,只剩下這幾年。
爸爸走後,不用去醫院了,我有全部的時間來寫作,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我的人生變成一碗剩飯,份量雖多我卻一點都沒有食慾。
失去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對象,再大的成功都只是隔靴搔癢。
我學到的第三件事是:承認自己的脆弱。
爸爸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天晚上坐在陽台乘涼,然後摸到耳下的腫塊,碰!兩年內他老了二十歲。
無時無刻,壞事發生在好人身上,你要如何從其中註釋出正面的意義?
每一次空難都有兩百名罹難者,你要怎麼跟他們的家人說「這雖然是一個悲劇,但我們從其中學到了…」?
悲劇中所能勉強歸納出來的唯一意義,就是人是如此脆弱,所以我們都應該「小看」自己。
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落,都不用因此而膨脹自我。
在無法理解的災難面前,我們一戳就破。
爸爸在2000年的12月17日過世,這一天剛好是我的生日。
他撐到那一天,為了給我祝福。
爸爸雖然不在了,但兩年來,以及以後的每一年,他都會給我三樣生日禮物。
這三樣禮物的代價,是化療、電療、中風、急診、呼吸器、強心針、電腦斷層、核磁共振。
他離開,我活過來,真正體會到:誕生,原來是一件這樣美麗的事。
『摘自中國時報91.12.17 39版』
